约翰·穆勒关于“停滞状态”

)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持积极乐观的态度。他认为,随着技术进步,文化发展,经济在增长,制度在完善,道德在改进,人的能力在提高。人的能力的提高,不仅在于生产发展和物质丰富带来的身体健康,文化进步和教育发展带来的智力进步,还在于在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过程中,人们越来越多地选择联合和合作;联合和合作就是生产力,它是人的能力提高的重要来源。

经济增长是否有无限的潜力?生产发展的空间是否有无限可能?穆勒对此倒是并不肯定。经济增长的主要约束因素在于自然资源。地球的资源毕竟有限,不可再生资源总是用一点少一点。当资源价格上升到使利润率不堪承受的,投资将会停滞,经济停滞将会来临。

在穆勒的观念里,经济停滞不是什么坏事。换一种思路,可能还是一件好事。穆勒在《政治经济学原理》之“第四篇 社会进步对于生产与交换的影响”之“第6章 关于停滞状态”,讨论了这一问题。

穆勒之前,经济学家们也预料到经济停滞的到来,并且都对经济停滞持悲观的态度。亚当斯密认为,“在财富陷于停滞状态时,民众的生活虽然也许并不是绝对的贫困,但必然是相对拮据的,只有在前进状态中,民众的生活才是令人满意的。”(约翰斯图亚特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金镝等译,华夏出版社2009年版,P661)马尔萨斯更加悲观,“无论不懈的斗争可能将我们的末日的到来推迟多久,但社会进步都必然会搁浅并且陷于悲惨的境地。”(661)

社会经济发展的目标应该是实现普遍的幸福,而普遍幸福的实现要求收入和财产的公平分配。但是,资本主义的收入和财产分配是极不公平的,这样它所导致就不是普遍幸福,而是贫富差距的不断扩大。穆勒在《政治经济学原理》之“第二篇 分配”之“第1章 关于所有制”中对资本主义分配制度进行了尖锐的批评。“在一种以实现公平为目标的制度中,即使对于人们的工作所作出的最不合理、最不公平的安排,但与今天工作安排的不合理和不公平程度(更不要说工作的报酬了)相比,也是不值一提的。如果在可能发生所有情况的与现今呈现多种苦难而且极不公平的社会之间作出选择;如果私有制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使产品的分配几乎与劳动成反比,即根本不劳动的人所获得的份额最大,只参加几乎属于象征性劳动的人所获得份额次之,并且以这种方式发展下去,劳动的报酬随着工作强度和令人不愉快的程度的增加而降低,直到最为艰苦、最使人精疲力竭的体力劳动所获得的报酬,甚至不能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166)

一个收入分配不公平的社会不可能是一个和谐,美好,幸福的社会。这个社会即使经济在增长,财富在积累,但财富只是在少数富人手中积累。广大民众并没有从经济增长中受益,他们被从财富分配的队列中驱赶出去。因为收入分配的不公平,广大民众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改善,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甚至还会恶化。这样的经济增长不是以追求普遍幸福为目标的社会所需要的增长。如果因为资源的约束使经济增长陷于停滞,而在经济停滞状态下,社会可以将注意力转移到改善收入分配,关注穷人的利益,关注社会和谐和健康发展,那么可以说,“停滞状态是对我们当前的状态所作出的重大改进。”(662)

穆勒说,“如果民众不能从人口增长或者任何其他经济的增长中得到利益的话,则这种增长本身就是无足轻重的。那些资财已经超过常人所需的富人们,消费物品的能力又翻了一番,除去增加他们炫耀富有的资本之外,几乎不会或者根本不会为他们带来任何快乐;或者,每年都有一部分人从中产阶级上升为有钱阶级,从辛勤忙碌的富人变成游手好闲的富人。我真的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只有在世界上那些落后的国家中,增加生产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而在那些最先进的国家中,经济上所需要的是更加合理地分配财产,而比较严格的人口控制则是实现财产合理分配的必要条件。”(662-663)上课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看了看窗外一片一片的高楼,颇为感慨。我们盖了那么多高楼,有些人家有十几套房子,几十套房子。一户人家有一套住房就够住了的,可对有些人来说十几套几十套住房都不嫌多。与此同时,城市里还有很多人没房子住,甚至还有人在住桥洞(尽管这种情况很少)。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时,因为房价被恶炒,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可能要一辈子才买得起一套住房。城市经济在很大程度上是被房地产也推动的。为了经济增长,还会继续盖房子,还会继续维持高房价。富有的人会积累更多的房子,穷人还可能继续无立锥之地。

如果真的经济停滞了,我们将注意力转移到对现有财富进行合理分配,以有余补不足,收入和财富将会趋于均等化,将会出现新的有意义的景象,“除去在人的一生中所能挣得的以及积累的财产之外,不存在任何巨额的财富,并且比现在多得多的人不仅可以不再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而且还可以不再从事繁琐的机械性工作,人们拥有充足的闲暇时间,可以在身心两个方面培养高尚的生活情操,从而使自己成为成长于不同环境中的各阶层人士的榜样。这种社会状况完全优于现在的社会状况,它不仅与停滞状态不相矛盾,而且似乎与停滞状态自然地具有相同的渊源。”(663)

相对于经济增长带来贫富分化的结果,而经济停滞如果带来收入再分配,带来普遍幸福,那它就不是灾难,而是福音。既然如此,那就不如让经济尽早停滞下来。“如果财富和人口的无限增长灭绝了地球赋予各种事物的绝大部分的欢乐,仅仅为使地球能够养活更多的但不是更好的或者更幸福的人口的话,那么,我便要为了子孙后代的利益着想,并且真诚地希望他们真应该尽可能早一些满足于停滞状态,而不要拖到最后才被迫满足于停滞状态。”(664)

经济停滞只是财富增长的停滞,而不是人类精神文化的静止和退化。相反地,经济陷于停滞之后,人类反而可以利用有限资源于发展文化和教育,音乐和艺术,发展的对象从物转化到人自身,人的能力会进一步提高,拜仁慕尼黑普遍幸福将会实现。“资本和人口出于停滞状态并不意味着人类的进步也出于停滞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各种精神文化以及道德和社会的进步,具有与以前一样广阔的发展前景,生活方式的改进也具有与以前一样广阔的发展空间,而且当人们无须再为生存而操劳时,生活方式实现改进的可能性必将大大加强。”(664)穆勒所向往的停滞状态下的美好前景,正是马克思所向往的“人的自由的全面的发展”。

约翰穆勒的思想具有超前性,他关于“经济停滞”的思想,预示着他之后一百多年罗马俱乐部的“增长的极限”。

二战之后,资本主义进入历史上最持久的平稳发展时期,这就是凯恩斯繁荣。伴随着持续的经济增长,一系列有关人类命运的重大而复杂的问题出现了,人口爆炸,环境污染,资源耗竭,生态退化,全球变暖,贫富分化,南北冲突1968年,全球有影响的若干思想家,科学家和实业家在罗马成立了一家民间研究机构,专注于研究人类发展面临重大复杂问题,提出应对和治理的策略,这就是“罗马俱乐部”。

1972年,罗马俱乐部发布一项研究报告《增长的极限》,对人类社会经济发展的前景提出警告。报告声称,引致人类走向灾难的那些问题,环境污染,资源耗竭,生态退化等等,都在以指数的形式发展;不加限制和控制,人类社会的发展将面临崩溃。人类可能的选择就是停止经济增长,停滞资源耗费,停滞环境污染。将经济增长维持在低速度甚至是零速度,将仅存的资源用于发展人自身,改善人的生存环境,改变人的生活方式,增加人类生存的幸福程度。

罗马俱乐部的悲观预期受到了经济学家朱利安西蒙(1916-2001)的怀疑。西蒙是美国马里兰大学的心理学,管理学,经济学教授,是“有限理性”理论的重要贡献者,197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西蒙相信,随着某些不可再生资源供应减少及价格提高,人类自然会开发出替代性的资源。科学可以帮助我们解决这些问题,人类社会的前景并不那么悲观,“罗马俱乐部宣言”言过其实,耸人听闻。斯坦福大学的环境科学家保罗埃尔里奇支持罗马俱乐部宣言,对西蒙的盲目乐观不以为然。1980年,西蒙与埃尔里奇打赌,赌未来十年铬,铜,镍,锡,钨五种金属的价格变化。如果价格上涨,则悲观主义获胜。因为资源枯竭,供给减少,才导致价格上涨。如果价格没上涨,则乐观主义获胜。十年之后,乐观主义的西蒙获胜了,这十年之中,五种金属的价格都不同程度下降了。事实确实如西蒙所料,在不可再生资源储量及产量减少的背景下,价格的上升诱导人们寻找替代资源,当更有效的替代资源出现之后,原先的不可再生资源需求减少,价格反而下降了。不过,西蒙的获胜有侥幸的成分。这一段时期这些金属价格的下降,更重要的原因是周期方面的。事实上,进入二十世纪一来的一百年间,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时期这些金属的价格是上升的。也就是说,乐观主义的西蒙的获胜并非必然。

同为经济学家,西蒙的乐观与约翰穆勒的乐观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约翰穆勒相信经济停滞是必然出现的。他之所以对人类社会的前景持乐观态度,因为他相信人类是理性的,人类面临资源约束条件下的经济停滞,会理性地主动地改变增长方式,改变生活方式。这种改变可以让人类免除至少是减弱对资源及经济增长的依赖,实现和谐,幸福,美好的生活。

西蒙的乐观是建立对技术进步的信心基础之上的。他相信,随着已知的不可再生资源的枯竭,人类必然能发展出高效而适用的替代资源来解决问题。经济学家西蒙相信科学技术的进步能够无限拓展人类社会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最近这几十年来的技术进步和经济发展似乎是印证了西蒙的乐观主义了的。当金属材料涨价之后,人类越来越多地使用了塑料;当煤炭涨价导致火电难以为继的时候,人类越来越多地依赖核电。核能的和平利用一开始就受到怀疑,人们有能力控制这个恶魔吗?潘多拉盒子一旦打开,还有机会关上吗?乐观主义者告诉我们,人类在科技进步领域有无限的可能性,核能已经是安全的,而且会越来越安全。可是,人类确实是过于自信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给人类提出了警告,之后又有日本福岛核电站爆炸。当日本人宣布要向太平洋排放核污水之后,人们猛然发现,人类的科技能力并不那么强大,人类面对自然还不能为所欲为。

乐观的约翰穆勒与悲观的罗马俱乐部倒是有相通之处。以物质消耗为手段,以物质产品为目标的增长是没有出路的。人类社会的永续发展只能建立在现有地球资源的基础上。在增长已经面临极限的背景下,唯有放慢增长,甚至实现零增长,人们生存才有保障。放慢甚至停止增长并不意味着人类生活将陷入苦难,相反,转变增长方式,转变生活方式了,人类社会可能更加和谐,幸福,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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